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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 约─恋爱婚姻家庭见证系列之四
2013/4/4 16:58:16
读者:3930
■喻书琴

生命季刊 第51期 2009年9月

 

我曾在盟约()中略微提过我信主后遭遇的最大试炼─也就是生第二胎的试炼。非常感谢生命季刊再给我一个机会专门来分享这段“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以见证人的脆弱和神的怜悯……
 
 
2008828日,周四,辗转之夜。
 
我忐忑不安地握着那张薄薄的早孕试纸,如同握着厚厚不可测的命运。
 
还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才能用试纸检验。便不断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应该没有怀孕的。但又惶恐地想,当然,没有怀孕最好,但万一怀孕了呢?真的要生下来吗?或者真的不要了?──不敢再往下想了。觉得这个“万一”是一个极大无比的试探。因为内心深处已经定意,这次万一怀孕,真的不要,绝对不要,然而神哪,你既然查验人心肺腑,知道我禁不起这个试探,就求你网开一面吧!
 
神也许会网开一面。我想。在今天晚上例行的祷告会中,岂不是已经让利未和正读为我千万别怀上孕祷告了么?但愿神应允我们这“同心合一”的祷告!
 
带着这天真的期待,在辗转中终于渐渐睡去……我好像看到试纸测的结果了……结果是阴性……我这才如释重负,大声感谢神……欢喜之余一转身,竟醒了。原来只是一场美梦!
 
看闹钟,才凌晨5点,我等不及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生间里。先是向神祷告,反复只有一句﹕神啊,求你不要让我遇见试探!求你将这苦杯撤去!
 
然后心惊胆战地闭上眼睛,又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只是一瞬间,心都凉了。愤怒起来,我就知道,是阳性!我就知道,神不会挪去试探,我就知道,神看我害怕什么就塞给我什么!
 
不过,愤怒很快平静下来。我冷冷地说﹕神啊,既然如此,这下我可要真对不起您老人家了。
 
然后,我镇定自若地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用google查询有关手术的资料。
 
 
对于我的再度意外怀孕,丈夫利未还是如上次一样,既来之,则安之。又劝我说,从人的角度,虽然是我们大意疏忽,但从神的角度,则也是祂计划中的礼物。但我的思维恰恰和他相反﹕从神的角度,是祂计划中的礼物。但从人的角度,我们不应该如此大意疏忽!于是我在那里怨怼,怨他糊涂,更怨自己糊涂,然而,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清醒的办法就是中止怀孕!
 
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雅歌,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祂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理由太多了,我越想越生气,无法平静,总之,说什么我也不能要这个孩子!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放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刻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诗篇13913-16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祂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祂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祂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祂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我找到望京的一家妇儿医院,并预约了910日。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耶利米书6:14-15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事的,没关系,不服事也好,继续服事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楞,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祂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祂会非常非常难过……”
 
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楞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祂的美意。祂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楞,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祂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是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楞,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9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师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二比一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对不起安妮!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豋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得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事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多大让步似的。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200810月,我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8月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10月的我就比8月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平浪静。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所以,为了给自己敲一记警钟, 11月,我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文章《罪与罚──面对第二胎的生死抉择》,发表在我们的家庭博客“未鱼居”(www.levifish.com)上,没想到,竟然得到海内外许多弟兄姐妹的回应。有的用圣经的话语鼓励我,有的以自身的经历安慰我,更让我震惊的是,许多姊妹也曾有或正有类似的“意外怀上第二胎”的经历,无论最后的抉择如何,借着网络这一平台,大家分享各自的挣扎或伤痛或艰辛,很多回帖真的是催人泪下。
 
不过,我依然是幸运的,虽然当时软弱到极点,但因着有丈夫的支持,有教会的关怀,还有我目前居住的城市北京环境比较自由(没有准生证也可以去医院生产,没有户口也可以打疫苗,居委会也不会干涉外来人口的普查),这第二胎得以成全,然而,如果有的姊妹也同样处在这种软弱中,却得不到丈夫的支持或教会的关怀,又身处内陆计生政策严格的地区,该如何面对这种生死抉择呢?仅仅让她们自己“加添对神的信心”就够了吗?
 
因着我的,还有她们的真实生育故事,我开始思考生命本身的奥秘。一次,我无意在“赞美诗网”上听到大陆歌手“甘露圣乐事工”所作的《诗篇139》,心一下子就被震撼了,词和曲将生命本身在神手中的缔造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我想,未来有一天,我一定要将这首歌放给孩子听,并告诉他﹕“母亲虽欲离弃你,但神却收留你……”(参诗篇2710
 
200953日,我生下箴言。如我所料正是个男孩。现在,孩子已经4个月了。那么,关于我曾经担心的四个问题是否得到解决了呢?
 
关于父母之责,我一直没敢告诉父母我怀孕的事情,以免他们忧愁;也一直为父母的接纳祷告,在怀孕9个月后,才乘自己生日之际告知父母,父母自然大为惊诧,但终于也就听之任之了。我这才如释重负,也特别感谢神,甚至希望这两个孩子成为我父母信主的情感纽带。
 
关于政府之罚,我打算通过合法手续将全家的城镇户口迁到福建农村,也就是利未父母的老家。因为听说按政策规定,持农村户口者,如第一胎生女孩,生第二胎可以免罚款,但不知办理过程会不会顺利。此外,将来落户农村后,由于农村社保很低,我们一家的养老、医疗、异地上学等如何解决也是问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求神怜悯吧。
 
关于生养之苦,说实话,老二并不比老大好带,依然半夜啼哭,依然抱得肩痛,依然养成吃奶才肯睡的习惯,我在生和养的过程中也常常会有软弱和沮丧,但所幸的是,敬虔爱主的婆婆(还有同住的利未的弟弟妹妹)一直帮我带,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帮了我极大的忙。其实,作为姊妹,十架道路大部分都在生儿育女的点滴中,如何培养忍耐、温柔、仁爱、喜乐等美好品格,自己还远远不够。
 
关于童年之惧,这点上我明显看到神在转换我的童年负面经验。如今这姐弟俩很亲爱,三岁的雅歌已经学会照看弟弟。推小车、拿尿布、赶蚊子,不亦乐乎。尤其将弟弟的头抱到自己怀中哄着,甜甜地唱赞美诗时,非常有小母亲的样子。而箴言看着姐姐也很是开心。相信在利未这样的四代基督徒大家庭中成长,姐弟俩一定会成为最要好的伙伴。
 
或许,神知道我在昔日的面对中有怎样的阴霾,于是便让我再一次学习生命的功课,那么,我所期盼的则是能够在未来的面对中,能够靠着神将阴霾转化为明亮,唯愿华冠代替灰尘,喜乐油代替悲哀,赞美衣代替忧伤之灵!
 
 
喻书琴中国大陆基督徒,现从事信仰写作;丈夫利未,从事计算机开发;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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