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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他到底
———记恩中和他的父母
2016/8/2 13:36:26
读者:2950
■范学德

生命季刊 第57期 2011年3月

 

 

2006年12月24日正是平安夜,未满一岁的小恩中走了,转眼间,四年过去了。

恩中走的那天下午,我结束了在洛杉矶的布道,在机场等候飞机回家,突然想起了恩中的父亲洪亮,就拨通了他的手机,怎么也没想到,我刚刚问孩子怎么样了?洪亮就沉痛地告诉我,范大哥,恩中今天凌晨被主接走了。我听后很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安静了一下我说,洪亮啊,你一定要坚强,挺得住,要哭就哭吧。他说,范大哥,上帝给我们有足够的恩典,为我们祷告吧。
就在那之前半年,我也是去布道,来到了堪萨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恩中,也是最后一次。那时他才四五个月,他母亲佳美把他带到了教会,他安静地躺在摇篮里,又白又胖,又爱笑,就像个小天使。没想到,小天使竟然如此匆匆离去。
主啊,为什么会这样?洪亮和他妻子这么爱你,爱教会,小恩中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为什么竟把他带走?主啊,我不求你给我答案,我只求你帮助洪亮和佳美,你亲自安慰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走过这条苦路。
不久后,我收到了洪亮发来的电子信件,附件是他写的“恩中的生平”,他曾在恩中的葬礼上宣读过,还有恩中的几张照片。那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恩中和他父母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下笔。这期间,我在堪萨斯又见过他们夫妇一次。但洪亮的文字和恩中的照片,却一直放在我电脑的首页,每一次看到“恩中的生平”这一行字,我都觉得自己欠了恩中一笔债。
这一次,2011年的大年初一刚过,我就来到了孟菲斯布道,又见到了洪亮和佳美。他们搬到这里半年多了,和几位兄弟姐妹一起,正在建立一个教会。我知道,我还债的日子到了。大年初三的晚上,结束聚会后,我到了他们家中,让他们讲恩中和他们自己的故事。
洪亮说,恩中才出生时,从外表上看,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很可爱,很帅。就是两天后回医院体检时,发现他的体温偏低,才35度,比正常人的体温低好多。于是,我们紧张地陪恩中住进了医院。这是他短暂的一生中第一次住院,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才358天,但居然住了七次院。他这一生真是历经忧患,饱尝痛苦。
一个多月后,他又一次住院,还是低烧,还是查不出原因。后来医生说,做染色体检查吧。一查才发现,恩中第2号染色体缺了非常非常小的一段,在医学文献上,从来没有报导过这样的病例,缺了这么小的一块,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产生什么病,医学上一无所知。医生说,发生这种病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心中感叹,这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落到了小恩中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洪亮说,没想到那么小的一段,竟然是致命的。“是她最早发现弟弟有毛病的,”洪亮摸着女儿恩宇的头对我说。恩宇是恩中的小姐姐,比弟弟大一岁多。那天是七月的一个早上,星期六,佳美喂饱了恩中后,上楼拿个东西,把恩中留在了客厅,叫恩宇和奶奶看他一会儿。突然,奶奶听恩宇大叫,弟弟!弟弟!奶奶连忙叫佳美下来,一看孩子正在抽搐,这是小恩中第一次抽搐,大人叫癫痫病。
我们立即带他到医院去检查,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医生知道病情,但不知道怎么医治。
洪亮说,这个孩子很特别。他出生就很特别,佳美那时正在给恩宇哺乳,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到妇产科一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并且,已经怀孕19个星期了。这令我们非常惊讶,因为完全不在我们的计划中。
再就是这个孩子的肌肉没有力量,他从来没有自己坐起来过。眼睛也一直看不清楚东西。
在病发之前,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后来,眼科医生做特殊的检查,才发现恩中的眼睛有毛病,不能聚焦,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所以,恩中从来没有看清楚过爸爸和妈妈,他不知道妈妈和爸爸的脸是什么样的。
我说,他肯定知道你们。
洪亮说,是的,他对声音非常敏感,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声音。他听到我们叫他,会看着我们,会笑。他也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话。
我问,恩中没有叫爸爸,妈妈?
洪亮说,没有,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恩中从来没说一句爸爸,妈妈。在他没有发病前,他常常对我们微笑,在我们这三个孩子中,他长得最漂亮,爱笑,笑起来就像小天使一样可爱,他能够像一般的小baby 发出一些声音,但从来没有说一个字,无论是妈,还是爸。
零六年的七月,恩中又住院了,又是一个星期左右。那时,他大概一个月会抽搐一次。到了八月份,病情加重了,每两个星期就抽搐一次,九月中旬后,更重了,严重时几乎每一个小时就抽搐一次。佳美说,最多时一天抽搐三十次,甚至四十次。抽搐一次后,孩子就立即昏过去了。刚刚苏醒过来,马上又一次抽搐。抽搐的频率越来越频,时间越来越长,程度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
洪亮说,我们做父母的守在他身边,毫无办法,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受苦。佳美说,我的心,就像刀片割破了肉一样地痛,一次又一次地割,整个心都被割碎了。
洪亮说,我们陪在儿子的身边,流着泪水向上帝祷告,求神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求神赐给他力量,成为他患难中的避难所。佳美说,每天都在流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我天天看护孩子,真是不忍心看他,他全身又是管子、又是很多监测的线,小胳膊最后都找不到血管了,有的护士技术很差劲,还在孩子的胳膊上扎来扎去,真不知道这孩子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最后只好扎到脑袋上。说着说着,佳美又流泪了。
我问,什么药都没有用吗?
洪亮说,什么药都试过了,没有一个有用。
就这样,十月份,恩中又一次发病,被住进了加护(ICU)病房。当时,他连吞咽的力量都没有了,需要在鼻子上插个管子,把奶送进去。医生征求洪亮和佳美的意见,要不要在孩子的胃部打个洞,把奶直接送进去。同时还要做喉管手术,帮助他呼吸。总之,要靠医疗设备来维系恩中的生命。
洪亮说,那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大挣扎,要不要让孩子做喉管手术,胃部手术,让他以后的生命只靠医疗设备去维持。医生给我们看做这两种手术后的护理录像带,当我们在看完后,我们哭着离开了恩中的病房。尤其是佳美,她不能接受这两种手术做在恩中身上,要是做的话,会给恩中带来多大的痛苦与折磨。这是真难做的一个决定啊,孩子的生死要让我们做父母的做决定,并且,我们这么地爱这个孩子。
佳美说,我心里很挣扎,恩中非常可爱,生下来不久就会对我笑,听到爸爸的声音,也笑。但现在医生却问我们,到他生命危机时,要不要动手术来抢救?我真盼望这个孩子活下来,心中是那么地舍不得他,但我实在不愿看到他再受罪了。他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受了这么大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的儿子再受苦了。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哭着跟神祷告,主啊,如果你要接这个孩子走,你就让他平安并且没有痛苦地走吧。我们是基督徒,我们有盼望,天堂是我们的家,恩中到了那里就不再痛苦了。有一天我们也要到那里去,会看到恩中,恩中会认出爸爸妈妈和他的亲人。
我问,佳美,你还挣扎什么呢?
佳美说,我很埋怨神。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的爷爷在信主后是自由传道人,爸爸是牧师,一直服事主,我们全家都事奉神,洪亮也非常爱主,自从信主后,就在教会里服事主。我问主,你为什么给了我这么重的担子。我非常痛苦,连祷告的力量都没有了。
后来你怎么走出来了呢?我问佳美。
她说,后来我看到《十字架》中的一个见证,一位姐妹,北京的吧,她的丈夫是牧师,被政府抓走劳改了……
你说的是袁相忱牧师吧,五十年代他被发落到黑龙江,一去就十几年。
对,就是他。他扔下了六个孩子,由袁师母一个人带领。那时袁师母说了一句话,这事既然出于神,我就默然无语。
我说,诗篇第39篇说,因我所遭遇的出于你,我就默然无语。
我只能求神说,神啊,求你安慰我。虽然是那样,但恩中走后那半年,我还是很挣扎,每想到恩中的事,就心如刀绞,非常痛苦,非常难过,我一次次地呼求神,“主啊!求你安慰我的心、求你赐我力量。”
在那个期间,我们的牧师和师母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师母讲了她自己的故事,她的老二,患先天性肌肉无力病,半岁时就死了,师母有一段非常难过的时间,但靠着神的恩典,她终于走出了这段困难的时间。
师母一次次地辅导,安慰,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和力量,觉得我并不孤单。在那时有一首诗歌的歌词一直激励着我的心。这首诗歌是根据以赛亚书第55章写的,“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天怎样高过地,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我相信神掌管一切,我虽然痛苦但不至于绝望。
恩中追思礼拜过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佳美读圣经,读到提摩太后书第1章第6到7节:“为此我提醒你,使你将神借我按手所给你的恩赐,再如火挑旺起来。因为神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乃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看了这节圣经,我哭了,我祈求神说,主啊,如果你再给我一个男孩,我还要把他献给你。洪亮也有这样的心愿,再有一个男孩,就取名 Timothy (提摩太), 作神无愧的工人。神给我们夫妻同样的感动。
佳美说,我那时虽然抱怨神,但我还是相信神。我小时候看到一个教友,是个老奶奶,她的先生得病了,是癌症,她就求神医治老爷爷。但不久后,神就把老爷爷接走了,结果,老奶奶从此就不再信神了,也不来教会了。我一直觉得非常可惜。我绝不会那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但神医治我的方法也很特别。那时,一个姐妹告诉我,她有个朋友怀孕了,也是染色体有问题,胎儿先天性心脏缺损。她那时年纪已经不小了,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别人安慰她,她听不进去,觉得你们的孩子没得上这个病,你们无法理解我的痛苦。感谢神,神借着我去帮助她,向她传福音,她听进去了,因为我经历过和她一样的痛苦。所以,尽管有人劝她打胎,她还是拒绝了。她说,孩子本来就活不长了,我更不应该扼杀这个生命。就这样,她最后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活了一个小时后就去世了。后来她信主了,向神祷告能够再赐给她一个健康的孩子,不久后她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真是感谢赞美主。
佳美说,没有想到,就在我帮助这个姐妹的过程中,神一步步地帮助了我,医治了我破碎了的心。直到我又怀孕了,心中对恩中的思念才逐渐被转移到肚里的小生命上。提摩太(Timothy) 出生后,我对恩中的事才平复下来。但每当夜深人静时,一方面是感谢神又赐给了我们一个白白胖胖的小Timothy,一面流泪想念恩中。
洪亮说,我们当时还面临一个大挣扎,就是我的母亲,她非常挣扎。范大哥你知道,你看过我母亲,她专门从国内来这里照看这个小孙子,她非常渴望自己能有孙子,也非常喜欢这个孙子,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自己心爱的小孙子得了这么大的病,遭这么大的罪。她非常难受,也非常生气。对我们有气,对上帝也有气。尽管她零四年就信主了,但这时信心动摇了。她说我们,你们那么爱神,那么热心地在教会里服事,但你们的孩子却病成了这个样子。你看人家,不信神,不是好好的吗?孩子有了,工作有了,钱还挣得那么多。她跟我们吵,我们没有办法解释,很痛苦。
佳美说,老人太爱这个孩子,看到孩子这样,她太难过了。就是这样,她还是愿意做她能做的事情。那年感恩节,就是恩中进加护病房的时候,她受洗了。
我噢了一声,转眼间又明白了,奶奶是为了孙子而受洗的。她大概是想,哪怕我抱怨上帝,但我还是愿意听上帝的话,受洗。这样,上帝看到了我的顺从,就会来亲手医治我的小孙子。
佳美说,也许有这个心理,反正就是这样,为了孙子,奶奶愿意付出一切。奶奶觉得受洗了,万一小孙子被主接走了,将来在天家也可以再见到他。又可以将恩中抱到怀中。
洪亮说,那一年的事真多。先是三月份,佳美的右眼坏了,看东西看不清楚,视力急剧退化,一检查,是黄斑退化性病变 (macular degeneration)。医生说,六七十岁的人才会得这种老年病。再就是她申请绿卡,移民局查她的毕业实习记录,认为她做的事情跟她的专业不适合,要求我们离境。律师也建议说,离境是最好的办法。万不得已,我们八月份去了加拿大,虽然只待了一天,并且有教会的兄弟姐妹帮助我们照料恩中,但我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我问,离境一天就行了。
洪亮说,按照美国法律的规定,是可以的。但在恩中生病期间,神有一个底线,就是没有让我受到任何攻击,我是一家之主,不能倒下去。无论在家里,学校还是教会,神都保守了我。从灵性到身体,神都看顾我。我们学校甚至允许我在医院内工作,把电脑带去,一边照料恩中,一边工作。教会的兄弟姐妹,从各个方面来帮助我们,神真是有说不尽的恩典,无话可说。
就连我母亲,神也照料她,安慰了她。恩中逝世后,我母亲每天都跟神祷告,求神再给她一个孙子,健健康康的大孙子。果然,神后来又赐给了我们一个儿子,很健康,很结实,生下来就将近八斤。
洪亮把手边的圣经翻到诗篇,他指着第42首的第1节到第4节,读给我听:“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我的心渴想神,就是永生神。我几时得朝见神呢?我昼夜以眼泪当饮食。人不住地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我从前与众人同往,用欢呼称赞的声音,领他们到神的殿里,大家守节。我追想这些事,我的心极其悲伤。”
读完后洪亮说,这是我遇到的第三件大事,当人不断地问:你的神在哪里时,我怎么回答?我怎么从这里走出来?那一年,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呆在医院中,佳美更多,我们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没有正常的教会生活,也不能正常地工作,连小女儿也没有时间照料,而她也是一个小孩子。我问神,我向神祈求,主啊,你要把我们放在这个环境里要放多久?我怎么样才能从这里走出来?你什么时候才带领我们从这里走出来?
说到这里,洪亮的声音很沉重,他又一次重复说,那时,我在祷告中流着泪问主,主啊,你什么时候才带领我们从这里走出来?听他这么说,我的心也沉重起来,我想起了诗篇中的另外一句呼求,主啊,我在深渊里向你求救。病房,就是洪亮和佳美的深渊。
洪亮说,几个月下来,我精疲力竭,佳美的心灵和身体也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恩中的病却越来越重,需要24小时看护,一刻也不能离开,因为他随时可能抽搐,他一出一点声音,我们就心惊胆战。我愿意为恩中而死,什么时候让我死都可以,死就死吧,但让我这么为孩子活着,范大哥,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我母亲是在感恩节受洗的,为了参加她的洗礼,那个晚上,我终于回了一次家,我们都好长时间没呆在家里了。那个安静的夜晚,我走进了恩中的房间,孩子用的东西都在那里,但屋子里却空空荡荡的,我跪在儿子的房间里祷告,我一个人祷告。我曾经抱着孩子在这里祷告过,但那个晚上,孩子不在这里,我的胳膊上也是空空荡荡的,我哭了。
恩中是长子,他的英文名字Samuel(撒母耳),我们对他有很大的期望,他刚一出生,我们就像撒母耳的母亲哈拿一样,把他献给了神,盼望他能够像Samuel一样,一生服事神。哪曾想到,他现在不但不能服事神,反而每一分钟都需要人照料他。
洪亮说,祷告到这里,我很痛苦,我问自己,是不是我对孩子的爱心不够?就在这时,我听到神对我说话,我在心里听到一个声音说:“爱他到底。”我清楚地知道,这是神的声音。
就是“爱他到底”这四个字?我问洪亮。
洪亮说,是的,“爱他到底”。这四个字给了我极大的力量。就在那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无论神要我照顾这个孩子到多久,哪怕就是一生一世,我都心甘情愿。哪怕这就是我一生中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哪怕为了做这件事情我必须辞去工作,我也愿意,心甘情愿。
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我们心中的担子放下了。我们愿意按照神的旨意,爱恩中到底。
就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不久,十二月十日左右,医生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们最好把孩子带回家,好好地陪他,亲亲他,拍拍他,抱抱他。
我们听取了医生的建议,决定带恩中回家。那一天,除了鼻子上的鼻胃管之外,恩中身上其他所有的管子都拔掉了。我们抱着恩中,回到了家里。
孩子回到了家中,我们尽最大的力量来照顾他,神的话给我们带来了力量和安慰。有一天,我们读到了诗篇第116篇。整首诗篇也都是恩中生命的写照。洪亮慢慢地读着:“我爱耶和华,因为祂听了我的声音,和我的恳求。祂既向我侧耳,我一生要求告祂。死亡的绳索缠绕我,阴间的痛苦抓住我。……主啊,你救我的命,免了死亡,救我的眼,免了流泪,救我的脚,免了跌倒。……你已经解开我的绑索。我要以感谢为祭献给你,又要求告耶和华的名……”
“死亡的绳索缠绕我,阴间的痛苦抓住我。”恩中正是这样啊。“你救我的命,免了死亡,救我的眼,免了流泪,救我的脚,免了跌倒。”是神救了恩中的生命, 他的双眼,他的双脚,这些正是他的病症。当看到“你已经解开我的绑索”时,我们以为神要医治恩中。
恩中从医院回家后,病情渐渐好转,在医院里,他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抽搐一次,而回家后,一个星期才抽一两次。他的生日快到了,我们准备热烈地庆祝孩子的一岁生日,准备让牧师为他举行婴儿奉献礼,准备带他再看医生,甚至准备带他回国看看奶奶、爷爷以及那边的亲人。因为奶奶由于签证的原因,十二月初到期就回国了,外婆接续着奶奶来帮助佳美照顾恩中。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星期六,第二天是主日,也是圣诞夜。佳美太累了,我让佳美带着恩宇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圣诞聚会,我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恩中,我给恩中进食,我给他洗澡,换衣服,换尿片,我抱他,亲他,我看到了他向我微笑。我好久没有看到他笑了,自从他病重以后,他就不再笑了。但那一天他笑了,对着爸爸微笑,一次又一次地对我笑。笑得非常美,非常甜。我看得清清楚楚,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不知道这是恩中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非常感谢神,把这一天赐给了我。自从他回家后,医院白天派来护士帮忙,于是,我就正常地去工作了,但就在那一天,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整整一天,我们父子俩单独在一起,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晚上十点多,喂完他后,就让他在母亲身边睡了。凌晨一点多,当佳美起来要给恩中喂奶时,她发现恩中已经悄悄地走了,他一点声音也没有出,没有打扰任何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主接走了。
那一天,正是平安夜。
说到这里,已经是二月四日半夜十二点了,我和洪亮佳美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觉得该打住了,于是,再见。回到我住宿的地方,我打开了电脑,准备开始写恩中的故事。我又一次看了洪亮和佳美写的《恩中的生平》和《献给儿子的诗》:
不要为我悲伤,我已经得自由,
神见我已疲倦,并且也软弱。
经风暴,过黑夜,
美好仗我打完。
神的任务,我已尽忠,
如今祂正领我归家。
当祂呼召我名,
我就让祂牵我手。
如果我的离别需有人伤痛,
请用以往的欢乐和我的微笑来代替。
也许我在世年日是少时,
神的厚恩却使我生命丰富。
祂已解开我的绑索,
我释放得自由。
所以,亲爱的朋友,不要难过,
请为我生命来喝采。
你们的爱、呵护与祷告,
我的感谢超越言语来述说。
所以,亲爱的朋友,只是暂别,
我们将会永远欢乐永聚,我们将会欢乐永聚。
伤痛之时需刚强,
基督之光照耀你。
那天晚上,我写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多,洪亮开车载我到孟菲斯城里转转。一上车,他就跟我说,关于恩中,还有许多故事。神真的很怜悯我们,恩中死后,我们什么钱都没有,佳美说,我们连给孩子办葬礼,买棺材的钱都不够。但是神知道我们的需要,殡仪馆只收了将近一千元。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保险公司的事情,因为恩中出生后没有买人寿保险。但是,学校的同事帮我们的忙,他们根据我们的情况,找到了一家保险公司,那家公司居然主动给我们五千元,与葬礼相关的一切费用都解决了。
神也借着其他兄弟姐妹来安慰我们。我们教会有一对美国夫妻,他们有一个孩子,从小就得了蒙古症(Down Syndrome),十二、三岁了,还像一个小孩子。他认识恩中,喜欢恩中。恩中逝世的第二天,他的父母告诉他说,Samuel(恩中)死了,到天上去了。那个孩子说,Samuel is well(Samuel 很好)。我们听到了他父母转述的这句话,心里很得安慰。是的,现在恩中在上帝的怀抱中了,再也没有痛苦,他很好。
虽然这样,我心里还是有少许的内疚,我对孩子是否尽全力了,尽管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我就是不能完全放下来。转过年来的三月份,有一天早上我上班,开车中突然神给我一句话,“欢欢喜喜地见他面。”从这句话中,我知道神知道我的心,我爱恩中,我已经尽了全力来爱他,我已经完成了神托付给我的使命, 照顾好这个孩子。现在,他正在天父的怀抱中,有一天我必见他的面,欢欢喜喜,没有任何羞愧。
我说,是的,一定是这样,有一天你必定欢欢喜喜地再见到恩中。
洪亮说,一定是这样的。
注:本文主要根据与洪亮和佳美的谈话记录整理,并经他们修订。
范学德  来自中国大陆,现居美国,为自由传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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