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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life
东离西有多远
2016/8/10 12:01:38
读者:9374
■喻书琴
生命与信仰 总第18期 2010年6月
 
一、少年成长之殇
 
  就像所有70后80初出生的年轻人一样,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深深打上了“文革”家庭和“应试”教育的烙印。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的世界观是“无神论”的,相信人死如灯灭;我的人生观是“适者生存论”的,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使自己变得强大,以面对这个弱肉强食的竞争世界;我的价值观是“精英论”的,相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的婚姻观是“婚姻黑暗论”的,立定心志不结婚;尽管这些观念还很模糊,并未最终定型,但已经潜滋暗长,对我后来的人生影响深远。
 
  不过,在这一代年轻人成长的普遍共性中,我自己又有某些个殊性—我的家庭可能更极端一些,从记事开始,我的家庭记忆便冰冷而破碎,痛苦而压抑……唯一让我心灵得慰藉的就是文学书籍,它带我进入一个与灰暗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想象世界,一个温暖的、有爱的、有光的世界。与此相对应,藉着书籍的润泽,我的世界观尽管是“无神论”的,但我也隐约地相信有某种更崇高的天道精神;我的人生观尽管是“竞争论”的,但我也朦胧地感觉有某种更超越的生命意义;我的价值观尽管是“精英论”的,但我对应试教育的洗脑极之反感,仍对心灵的自由持有深深的渴望;我的婚姻观尽管是“悲剧论”的,但我宁可遗忘原生家庭的阴霾,仍对古典的爱情抱有淡淡的向往。
 
 
 
二、校园启蒙之傲
 
  1997年,我来到大学校园。校园外,原生家庭的阴霾,越来越远;应试教育的阴霾,越来越远;18年的暗色脉络与灰色记忆,越来越远。我梦想着,校园内,会有我曾憧憬的“广阔而自由的光明世界”。
 
  然而没有,初进大学的好奇劲和新鲜感很快消逝了。在一切步入正轨后,我才发现,大学生活似乎跟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大家的目标也越来越一致:争取入党、争取考托、争取拿奖学金……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行动、清一色的高中时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整齐划一下,年轻的我不禁迷茫了:深受小学、初中、高中应试教育如此久远的“毒害”,现在好容易解脱出来,我岂能重新作茧自缚?这就是大学四年生活全部的意义吗?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从小的精神支柱—书籍。从余杰开始,到摩罗、钱理群、朱学勤……我被他们书中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真诚的古典价值立场所吸引,被那群饱经个体和时代的苦难,却依然坚守理想主义,在金钱利诱和强权逼迫下都不肯低头的东西方人文知识分子所吸引。
 
  大一结束时,我开始在学校创办社团、出版报纸、呼唤启蒙、撰写文章—写批判与反思法大(即中国政法大学)文化现状的文字,所谓的“在铁屋中呐喊”的文字。虽然心是真诚的,但却充满不自觉的精神优越感。只是19岁的自己意识不到而已。
 
 
 
三、福音相遇之光
 
  到了大二初,一场名为“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讨论轰轰烈烈开始。年少轻狂的我有感于校园的世俗化与功利化,写下了一篇名叫《伤逝》的批判文章。
 
  文末最后一句是“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这位拿撒勒人与我有何关连。那只是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而已—我崇敬的是俄国画上那个民粹知识分子形象的耶稣,在夜色苍茫之处,低头叹息,忧伤满怀。一名叫曹志的基督徒学长却以为我会信主,于是,1998年那个冬日的下午,我被他带到一个飘着歌声的小屋—法大学生团契。
 
  就是在那个房子里,一位叫天明的牧师开始给我讲福音:神的创造之能、人的堕落之罪、基督的救赎之工、信主的应许之福;虽然天明牧师给我讲得声情并茂,但我却感觉这些信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异质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甚至跟民间宗教一样迷信。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我从来不关心这个世界是进化还是创造而来的—这么古老而遥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而且我现在不信耶稣,一样也不缺什么平安、喜乐和盼望呀!
 
  于是等他讲完后,我开始讲自己当时对信仰的理解—也就是“普世宗教灵性论”的理解。什么人类应该有终极的指向和追问,冥冥宇宙之上应该有种超验性的神秘力量等等。其实,我相信,正如我听牧师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一样,牧师听我说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待我讲完,他并没有针对我的想法回应什么,反而突然问我,要不要接受耶稣,和他一起做一个决志祷告?我无法接受那些术语,但看到天明牧师始终友善地微笑着,眼神明亮,神情柔和,油然对之生出一种信任感。便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去礼拜聚会,然而,有那么多理性上的问题,又无法接受那些所给与的既有答案。一方面,主要是我太骄傲,不够谦卑,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另一方面,也和我比较浪漫感性的性格有关,我所接收到的只是冰冷的命题式教义,在这些教义中,我无法看到更温情、更诗意、也更接近自身处境的东西。我如是问:“如果基督教的福音不能像中国传统文化一样,转化成一种扣人心弦的生存体验,触摸到我的灵魂深处,福音与我有何相干呢?”
 
  无法融入后,我又想,要不先看看基督教的经典《圣经》吧。结果,不翻则已,一翻大失所望。 先是旧约部分,历史书中我看到的尽是满城杀戮,民众造反,臣子叛乱,帝王荒淫以及繁琐的宗教礼仪,智慧书中我读到的尽是内容重复,感情泛滥、充满诅咒和怒骂、毫无含蓄与节制之美的诗句;后是新约部分,四福音和使徒书信中我读到的也无外乎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等儒家之道,启示录中我读到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类似中国的民间宗教……在这种囫囵吞枣的阅读状态下,我把《圣经》合上,总结出两句话:内容上(思想水平上)等于《论语》;语言上(艺术水平上)逊于《诗经》。
 
  这就是我初次与《圣经》相遇的心态。或许这也是大多数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过的文科学子初次阅读圣经的心态吧。但不可避免地,当我们接触圣经文本时,必然会带着本土的文化背景和阅读视域。同样,《圣经》文本也充满了复杂的希伯来历史文化背景。所以才会有阐释中的断章取义、主观偏见。可惜,自己并未曾受过系统的人文学训练,并没有接触正统的解经书,并不懂得如何以整体性的方式阅读圣经—也许,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圣经。所以,它便在我的案头远远地搁置起来。
 
  集体聚会也好,单独读经也好,我都没有觉得什么思想上的收获,渐渐地,我便打起了退堂鼓。然而,大三时意外中读到一本书《走向十字架上的真》,我这才发现,原来基督教不再是简单、机械而冰冷的“四个属灵原则”,而是如此的深邃、如此的奥秘,如此充满爱与思的激情!曾几何时,我觉得自己无法进入教会的语境,正如教会无法进入我的语境。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当我无法从    “命题式真理”中喜欢上基督教时,刘小枫倡导的“相遇式真理”让我对基督教信仰“一见钟情”。
 
  于是又开始阅读各种零散的现代神哲学思想。蒂里希、祁克果、舍勒……总让我震撼与感动。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切入点虽然不能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却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哪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无助。
 
 
四、 青春理想之暮
 
  如果说,在大一,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萌芽,大二,我的理想主义开始繁盛;那么,在大三,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走向凋谢,因为目睹了不少师兄师姐们一走入社会后“理想主义的情怀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黑色经历。更重要的是,想到自己不久即将毕业,将来是否也会注定落入如此的结局,不由得升起浓烈的悲凉气息,进而开始怀疑起在校园坚守理想主义的意义。
 
  大三结束,我去地方法院实习,实习归来后身心破碎,最可怕的不是看到社会的黑暗,而是自己的黑暗。吃吃喝喝、堕落原来如此的容易?我对得起两年前的入校誓言么?我还是那个坚持人文理想主义的我吗?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由于这次去法院实习的黑色经历对我打击太大,我不再对“法制救国”抱以幻想,又幼稚地认为,法律不够浪漫,不够接近个体生命本身,而我迫切需要像飞蛾一样,拥抱某种可以点燃我生命激情的职业或事业。所以,就像鲁迅先生年轻时“弃医从文”一样,我也决定“弃法从文”,于是报考了文艺美学专业。
  
  考完研后,仿佛所有的青春激情都在考研这最后一搏中耗尽了,我陷入到一种虚无感里。此前我给考研注入太多形而上的意义,以为只要考上,就能过上一种牧歌般诗意的生活。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记得当时天天抱着一本《走向绝望的深渊—克尔凯郭尔的美学生活境界》冥思苦想,此书很尖锐地拆毁了有关“美”的乌托邦神话,让我再次感到无路可走。后来我以总分第一考上研究生后,竟然没有什么惊喜之情,反而有一种幻灭之感。我问自己:“考研仅仅解决了我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个体与社会),却未能解决我的存在与虚无的矛盾(个体与自身)。前者,能靠自救,可后者呢?”
 
 
 
五、直面虚无之渊
 
  如果说,大四毕业前,虚无主义的气息初露暗潮,到了研一,这种虚无暗潮则开始汹涌生长。这里,我不得不重审自己所“相信”的基督教信仰—
 
 神论:我承认神的超越性,但无法接受神的临在。具体而言,我所相信的神类似古希腊思想中的逻各斯,他是万物的源头,是宇宙的始因,是灵本身,是道本体;而非圣经中那位临在人类历史之中说话的耶和华,我无法接受神会有嫉恨发怒、审判赏赐等拟人化的性情行为,觉得这简直是农村老太太才会相信的神话。
 
  人论:我承认人是有罪的,但无法接受圣经定义下的罪。具体而言,我所承认的罪更多是存在论上的罪,即人生存本身的偶在与欠然状态;而非道德论上的罪,如没有遵守神的律法诫命,没有活出神的仁义圣洁。因为自己一向不屑于道德,审美才是我的道德。  
 
  基督论:我承认耶稣是人性的典范,但无法接受他是神。具体而言,我觉得耶稣十架受难反映了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可歌可泣;但耶稣道成肉身以及复活升天就太荒谬太迷信了。
 
  救赎论:我承认人需要救赎,但无法接受耶稣是唯一的救赎之路。具体而言,我认为人需要救赎是因为人常常处在“非我”状态,所以才要像耶稣一样,不断提升自己的灵命与道行,以抵达自我的本真;但宣扬耶稣是唯一救赎之路充分表现了正统基督教的偏狭不宽容。我更倾向在多元化的情境中寻求普世宗教灵性整合之路,以及“自我超越”的救赎观。
 
  总之,圣经和正统基督教信仰体系对我而言,是美的,也是善的,但不是真的;或者说,只有一部分的真。所以,我需要汲取精华,过滤糟粕,根据自己的经验和理性来取舍教义,建立更“合情合理”的基督教信仰体系;归根结底而言,就是如亚当夏娃一样妄图靠自己分辨善恶果,靠智慧营造巴别塔。但问题是,研一时我突然发现,我自我建构且自我相信的这一套基督教信仰体系居然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在我作为真实个体的死亡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我岂不是只将神视为“道本体”吗?问题是,神(道)不死,我却要死,我的死和神(道)有什么关系呢?化为神(道)的一部分吗?“委运大化”也好,“生死齐物”也好,美化死亡淡化死亡也好,古典式信仰立论的客观凭据究竟在哪里?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罪视为“存在论上的偶在与欠然状态”吗?问题是,当这个偶在的我死后,灵魂与肉身都灰飞烟灭,又如何与这个必然性的道(神)合一?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耶稣视为“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吗?问题是,这位人性的典范耶稣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惨烈!那么耶稣十架受难的意义是什么呢?给人类留下永恒的精神遗产吗?可连人类都必有一死,还有什么意义是可以永恒的?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救赎视为“自我超越”吗?问题是,无论是处于非我,还是处于本我,都是一个终将死去的我,又何必在生时苦苦追求道行和灵命呢?为何不快快乐乐享受今生呢?我战栗了。
 
  难怪尼采说:“形而上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同样,我巴别塔式的宏大信仰并未将我引向永生之义路,相反,反而因其破绽令我滑向虚无之幽谷!
 
六、生存暧昧之伤
 
  我转而开始怀疑这个“形而上学”的道(神)本身存不存在!而接下去的怀疑是:如果道(神)真的不存在,我为何还要充满理想主义的生活呢?是啊,反正我是必死的,为何还要理想主义的生呢?为何不活得逍遥一点,妥协一点,享受一点呢?
 
  几乎顺理成章地,于我而言,本体论层面虚无主义的弥漫又逐渐导致现象界层面享乐主义的滋生。其实,虚无与享乐,只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因去日苦多的虚无之感,才会生出对酒当歌的享乐之愿。
 
  享乐式的幸福—我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这样去做。现实生活虽然不值得一过,但还是得继续过,至于怎么过呢?没有绝对善恶标准,就按官能、利益、情欲来当作我的善恶吧!面对信仰的怀疑态度也影响了我面对生活的暧昧态度。在具体现象界层面实践中,则表现在我对工作问题和感情问题的暧昧处理上。
 
  研一伊始,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一家文化类报纸录用我做实习记者,但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倦怠这份工作。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最后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更是引发出我的愤世嫉俗之感。
 
  其实当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甚至,我比他们更糟糕。比如,既然不屑于此道,我完全可以选择辞职不干,但我没有。原因很简单,只要写一两篇稿子,每个月就能挣点钱—人似乎本能会对钱财生出安全感来。更重要的是,虚无感让我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幻,也就不必要把这种为稻粱谋的兼职工作看得太较真,不如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得过且过吧。
 
  但毕竟,我那么多年受人文理想主义的熏陶,无法完全的游戏人间,这使得很多时候我的生活和心态变得很分裂:去采访的路上,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读着刘小枫的神学文字,激情澎湃;但一到目的地,马上摆出职业化的应酬神情,冷静算计着如何以最快的效率炮制文化快餐。自己还感伤地在日记中写道:“一边是校园,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书香墨影,一边是衣香鬓影;一边是淡泊如菊,一边是欲望如潮,我行走于两端之间的钢丝上,小心翼翼。”
 
  是的,我只是伤感,但从未想到要彻底跳下来,还指望要成功地行走于两端。不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钢丝抛掷了下来。
 
  同样,研一伊始,我卷入一段复杂感情。有位师兄大约看到我好读书、爱思考,和他同样关注人文精神,又颇有理想主义式的真诚,便觉得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自然而然地爱上我,可我并不爱他,所以一再拒绝他。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尽管当时已经受洗,然而从内心最深处并不相信神的存在,既然不相信神,自然也谈不上敬畏神,更谈不上用神的话语去归正自己的私人生活。因为歉意,因为情欲,因为自己的报恩思想,因为对方的不舍追求—因为很多很多错误的“因为”,我最终还是和他走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我也开始倦怠这份感情。
 
  当时我的虚无感已越来越深,并渗透到爱情观和爱情实践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痴迷的就是与他讨论信仰,而非爱情。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于是,我会反复问他:“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也会反复问自己:如果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我们最根本的分歧是:我无法如古典的他一样相信古典式的“信仰体系”——我问:凭什么相信有天道?当这个前设令我怀疑时,接下来的问题才是:人生观上,凭什么应该遵循天道?价值观上,凭什么应该慎独自律?爱情观上,凭什么应该执手偕老?—我竟然找不到理由。
 
  事实上,我是自私的,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我执手偕老的,我却口头上敷衍,心底下打着好聚好散的算盘。因为婚姻意味着付出牺牲,承担责任。我还有大把的青春飞扬,可不甘心被婚姻制度羁绊……我日益意识到一个令我恐慌的事实,我只能在想象中去爱人。面对一个真实的个体,我无心去爱,也无力去爱,一度想着不如分手,却还是将错就错、得过且过,将感情耗了下去。
 
  然而,当学校的学生社团请我做有关爱情的讲座时,我仍在台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的爱情理想是古典式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何等的自欺!我在形而上想象世界里是向往古典的爱情模式,但在形而下真实世界里实践的却是后现代的爱情模式。或者说,古典主义气息只是我的一面,我身上还有后现代主义的另一面,虽然这些东西潜藏得很深,但却对我的人格发生着影响:比如极深的虚无感、没有原则、逃避责任、解构传统价值观。总而言之,一个分裂而挣扎的我。
 
七、自救对抗之路
 
  是的,我倦怠我的工作,但又认为既然有点钱赚,就凑合着继续吧;是的,我倦怠我的感情,但又认为有个人陪,就凑合着继续吧:虽然我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不纯粹,却懒得改变这种分裂的生活状态,最深层面的原因却源于虚无主义的毒刺。
 
  不过,我虚无主义的心日益生长,但又很不甘被虚无击垮,于是同时,我对抗虚无主义的心也日益生长。
 
  如何对抗虚无?我仍然企图沿袭大学以来的路径:借着大量的阅读、思考、修悟,以自我灵性扩张的方式来自救。这种自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能缓解虚无的侵噬。比如当我在书斋生涯中沉心静气时,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但并不是经常能体验到,在自觉难以抵达永恒的沮丧中,我经常会有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切问近思上,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不过,即使在思想修炼中,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一种自欺的怀疑感。自救是否仍然是一种虚无?
 
  除了靠古典式的“修悟境界”来抵抗虚无以外,我还企图靠后现代式的“审美体验”来抵抗虚无—具体而言,我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并在这种体验中遗忘死亡问题。于我而言,生的焦灼主要体现在对青春流逝的焦灼,怅然感觉能够轻舞飞扬的日子越来越少,而生活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多,但我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非如此不可。然而,我何等渴望找到那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因为读研后离城市近在咫尺的缘故,我可以去经历很多的可能性,于是,我去旅游、学舞蹈、画油画、泡酒吧、练气功……带着我全部的激情,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中。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八、自我分裂之痛
 
  从上述读研时生活实践来看,我虚无,但并不是彻底的虚无;我享乐,但并不是彻底的享乐。在我的工作经历中,功利与淡泊同在;在我的感情经历中,暧昧与古典同在;在我的修悟之路中,自救与怀疑同在;在我的审美之旅中,眩晕和清醒同在;许多无法理解的悖论都交织在我的思想性情里互相撕扯。自我分裂的痛苦如此真实!
 
  所以,读研的时候,我开始对北村的书一见如故,并被他笔下的那些主人公深深打动。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真诚的理想主义者,都自以为义,自以为良善,但很快借着最普通的现实生活发现了自己人性中的恶。这让他们震惊和躲避,他们想抗拒这种恶,却无法超越自己的限度;他们意识到需要有更高维度的救赎,却没有找到出路,终于陷入绝望的挣扎中,大多以自杀告终。他们说:“我们盼望生活像天使,实际上它像垃圾。”他们说:“我们像走迷的羊,都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巴望尽快离开这条黑暗的河流,一定有个安慰者,来安慰我们,他要来教我们生活,陪我们生活。”一次又一次,我读着北村小说中这样的句子,泪流满面,那时,我分明意识到,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是的,我真实看到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一步。因为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我越来越深相信福音所显明的一个真理—“我没有义”、“我不能爱”;
 
  然而,我拒绝解决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二步。为什么?或许还是虚无这根毒刺的辖制,叫我无法相信神的实存高过虚无,相信神有更高的义、更深的爱。
 
  因此,我的问题仍在原地徘徊: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罪的无能,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爱的无力,只是自嘲却懒得悔改。殊不知,这是另一种骄傲。大学时代,是自义者的骄傲。读研时代,是自嘲者的骄傲。
然而,我虽无能无力,圣灵却是大有能力的,他的引导却从未离开过我。借着聚会,借着感情问题,借着工作问题,借着肢体的帮助,他一步一步引导我走出虚无的幽谷。
 
  如果说,研一因着虚无主义的心,心灵是焦灼的,分裂的,生活是含混的,挣扎的,但圣灵还是一直光照我、警醒我、引导我走义路,那么,到了研二,圣灵的光照、安慰和引导则更加彻底,借着永恒的道和神圣的爱来刺穿虚无主义的深渊,也让我同时经历理性上的归正、情感上的医治、意志上的悔改,直到最后真正俯伏在十架宝血之下。
 
九、理性归正之旅
 
  先说理性上的归正之旅吧。
 
  研二时,我遇到了一本对我的生命影响极大无比的书—许志伟先生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导论》。该书以圣经为本,系统地介绍了神论、人论、罪论、基督论、救赎论、圣灵论、教会论、末世论等神学核心命题。虽说他是站在正统基督教神学的立场上进行评介的,但学理之平衡、思辨之严谨,都令我心悦诚服,才发现,原来正统基督教神学的内涵竟然是这样深刻!我不得不谦卑下来,去认真思考正统教义中关于神、人、罪、救赎的明确界定。
 
  尤其是“人论”部分—也是我最为关注的部分。是的,我可以将“上帝是否临现于这个世界”、“耶稣是否在十字架上死而复活”等命题悬搁,但我无法不面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问题;而我是人类的一部分,因此要想知道“我是谁”,就必须知道“人是谁”。以前觉得圣经关于人的定义,什么上帝用泥土造人,又吹了口气,亚当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些神话式的语言更是完全无法说服我和感动我。然而,当我读到许志伟先生用现代处境意识的语言解释这些经文时,却在理性上被深深吸引了。
 
  他指出基督教人性论的基础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这意味着只有在“一种关系的维度”中审视“人性”:上帝主动与人建立关系—一种以呼唤与回应,往来与对话为特质的位格式的关系。因此,人的存有被描述为“与上帝结伴中的存有”,“感恩中的存有”,一旦人意图掌握与控制那对话时,神人对话的关系就遭到扭曲,人在关系中所呈现的形态便不再是感恩的开放,而是“封闭式的存有”,“自主式的存有”。
 
  记得当时读到这一部分真是极为震撼,原来,信仰的起点是“关系中的存有”!真正的自我存在于关系维度中—和神的关系,以及和人的关系;我开始反省这些年来从没有把自己放到感恩的开放的关系之中看待自我,而是在一个封闭的自主的“我思故我在”中寻找自我,以为单单依靠自己的自由意志就可以进行自我超越和自我救赎,因此,潜意识活在自我陶醉和自我崇拜中。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种扭曲的关系!
 
  我惴惴不安地翻到接下来的“罪论”部分。许志伟先生根据圣经对罪的阐释非常尖锐,“吃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意味着什么?“表示人自己选择与上帝对抗,人将自身作为价值的唯一基础……在自由的回应中,不承认也不认同外在的律令,而为自己提供律法,试图在一种纯粹个人的自由活动中确认那些选择的东西……人的堕落暴露了人渴望成为一个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岂不一直企图在精神上走一条灵性扩张的路吗?难道也是自己分辨善恶的灵性骄傲?
 
  果然,许志伟先生继续分析,罪的核心最终是人的灵,在其自我超越和自由中,不朝向他人,而以自我为中心,这种自我中心的状态又是通过过某种拜偶像的伪装来达到的。人类因为受制于生物的必然性和死亡而对自己的渺小感到绝望,他又不愿承认自己作为受造物的有限性,因此他意图通过某种伪装的神祗,某种神话的形式、事物和机构来肯定自己。拜偶像的第一个特征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主义;第二个特征是将某种有限之物绝对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寻求自我的利益,第三个特征是人的自欺。精明地利用物质的、社会的、学术的和伦理的善作为扩展自己的工具……在身体层次,是纵欲;在心智层次,是知识的骄傲;在道德层次,是德性的骄傲;在财产,地位,人际关系,是能力的骄傲……”
 
  看完罪论部分,我觉得几乎每一句话都是针对我说的,情感上的自我放纵、道德上的自行其是、灵性上的自以为义都在光照下袒露。我不禁问自己:“还有比你更自我中心的人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此书,尽管书中还有很多问题我无法明白,但核心的福音真谛已经深入心底。圣灵借着这本书不断提醒我,我此前的信仰有某种致命的偏差,极为需要理性上的归正。
 
  其实,理性上的归正是一生之久的事,但起码当时的我有愿意归正的心。我迫切意识到,我以前寻找人性、寻找自我的路都错了,都是以自我为原点来寻找,所以才越找越无解。当务之急是,应该如本书所言,重新回到开放的关系维度(和神的关系;和人的关系)中来确立“自我”!
 
十、情感医治之旅
 
  然而,当我开始把“自我”放到关系维度之中审视时,尤其把“自我”放到与真实他人的情感关联中时,才发现这个“自我”竟然是如此的残缺!20年来,大多时间我都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在亲情维度、爱情维度、友情维度都缺乏深度关联的建立!是的,书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充当着亲人、爱人和友人的角色。我只和书建立了情感关联性,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正是前述这一系列反思使我开始走上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我不断提醒自己,“真正的自我必须在关系维度中建立。”于是,开始尝试着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第一次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
 
  的确,那段时间,借着情感关系维度的恢复,我开始转变“自我”定位了—从知识女性变为普通女生。这些年我已经培养起一种虚假的自我,就是把自己看作知识女性,不自觉会用语言、用文学、用抒情等抽象之物想象自己,超越自己,美化自己。甚至基督教的那一位超越之神也被当成自我超越的阶梯,好使自己更加强大,反而陷入诸多的自恋之中却不自知。
 
  而当我逐渐把自己当一个最最普通的女孩子看时,不再用语言、文学,抒情这样的东西包裹自己,反而看到真实的自我,而且这一真实的自我有很多不健康性情,比如愤世嫉俗、性格尖锐,孤高自傲、病态审美主义倾向,便格外盼望自己的个体性情被改变,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
 
十一、意志悔改之旅
 
  感谢神,借着理性的归正之旅,我开始认识福音;借着情感的医治之旅,我开始改变自己。最后,他又将我引向意志上的悔改之旅。不过,我也看到,意志上的悔改比理性上的归正和情感上的医治似乎更艰难。
 
  当我越是愿意改变自己的性情,成为仁爱、喜乐、和平、良善、恩慈的女子,就越是发现最大的障碍竟来自于自己的私欲。在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的后现代情境下,很多人都认为私欲再正常不过。我也曾如是观、如是行。
 
  我发现自己有不小的控制欲—对人的控制欲,对事的控制欲。一从书斋状态走入非书斋状态,我很容易看这也不顺心,看那也赌气。我以前总是归结于是日常生活本身的错:平庸,琐屑,形而下,毫无诗意!后来才发现,一地鸡毛本身没有错,是我根本没有用一种形而上诗意的眼光去对待它们啊!为什么没用?还是因为占有欲太多,自我为中心。好多东西放不下,舍不得。私有观念太强,而世界与他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我的“正当利益”发生冲突,这利害关系将伴随一生了。
 
  早期,我看到这种身心争战及所造成的痛苦,不禁自叹:为什么你在想象世界中游刃有余,却在真实世界中软弱无力?到底是这世界有太多诱惑的问题,还是你自身有太多私欲的问题——什么都想要,既要在尘世获得幸福,又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不能太贪呵!到了晚期,我意识到是自己太爱惜自己的小我,不肯彻底放弃我执本身。可让我在没有品尝到那最美好的幸福之前,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逐渐放弃我执著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太痛苦了。不错,信仰要付代价,可是当我没有感觉到“新我”完全强大后的吸引力时,我是不愿意付代价的,觉得不值。
 
  这一阶段,我开始大量阅读见证,渴望从他人的经历中得到潜移默化。其中有两个人的见证对我触动最大。
 
  一位是前辈学人吴经熊的信仰自传《超越东西方》。他如我一样,曾在挣扎中写下大量内省反思己身和沉思默观上主的文字,但他却说:“对上主的这一观念似乎是高尚的;那么我是不是真的投向他了呢?没有,心里并没有真正的改变,灵魂也没有真正的平安。上主只能用他的方式来发现,即借着基督,谨守他的诫命,而不是仅仅对他进行思辨。”我细细思索着这些话,发现这也是我目前的问题:对神的真道的思辨太多,对神的诫命的遵行却太少!
 
  另一位则是当代学人小约翰的信仰见证《从漂流到回归》。可贵的是,作者不仅从精神层面不断逼视自身的罪性,也从生活层面不断坦承自身的罪行。更可贵的是,发现问题后,他还愿意付代价改变自己,追求圣洁生活,我被这一点深深震撼了。
 
  又有一日,我的一位博士师兄荣光启和我聊起了他的信主见证,他在叙述自己的经历时,痛心疾首,反复叹息道:“唉,我真是一个罪人!真是一个罪人!”看到他是如此懊悔己罪、渴慕圣洁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非常羞愧。不错,我也向别人谈起过自身的罪,但我更多是谈论自己的罪性,不会关注自己的罪行。即使关注也止于感慨人性软弱而已—仿佛软弱可以成为犯罪的借口。然而,仅仅在理性上认罪,仅仅在情感上悔罪,却不在意志层面上改罪,是真正的认罪悔改么?当日回去后,师兄的话仍不断在耳畔回响,于是我在日记上写下这样一句:“感谢师兄的分享……我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决断,一个彻底的决断。但决断是不容易的,如同跨越一个深渊。但我现在依旧软弱……”
 
  阻止我迟迟不肯做决断的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是怕吃苦受累,怕舍己,怕付出“做门徒的代价”。
 
  就在我对“决断”踌躇时,对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非典。非典使我一下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隐士”,除了到食堂吃饭和回宿舍睡觉以外,其它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仿佛又回到了前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有何哉?这其实正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传统士大夫的归隐生活。当然,以前,我之所以这样梦想,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我面对世界时纷繁的欲望,但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人类到底多少欲望是必须的非如此不可?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恰好读到海子和苇岸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瓦尔登湖》,并直接切入自己的问题意识。我被梭罗实践简朴生活的勇气打动了。他穿的是家纺的粗布衣服;吃的是自己种的土豆;住的是亲手盖的简陋房子,花不了什么钱。所以,他认为,就个体而言,达到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难,物质必须品是很少的,一日三餐吃饱,四季衣裳穿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就够了,除此以外都是一种并不必须,可有可无的物质欲望罢了。当然,他也敏感地意识到自身中低等的官能贪欲,但他愿意克己修身:“我们的整个生命是惊人地精神性的……如果你想要贞洁,你必须节制!天性难于克制,但必须克制。”
 
  这样的话无疑当头棒喝,我不禁问自己,同样在北京这个城市,一个打工姐妹一个月500块钱也不到!她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你能吗?你占有了她们多少布匹、粮食和土地?!其实,任何过多的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可诗人骆一禾也说了:“我的心也不占有土地!”
 
  此外,梭罗在瓦尔登湖独处,远离资讯新闻,远离社交活动,反而有了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聆听默想风、树、湖水、禽鸟的启示。恰巧非典时,我在校园独处,同样远离资讯,远离社交,也有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时值五月,校园里一片郁郁苍苍,很多花都开得明媚鲜艳,我开始学习停下脚步,俯下身子,仔细阅读每一株花上的“标识牌”: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来历,它们的花期。看到它们谦卑而安静地在那里生长,而相比之下我如此骄傲、张扬、贪妄,心里好惭愧!更让我惭愧的是,我曾经在诗中写过它们赞过它们,然而我根本没有花过时间欣赏它们关注它们,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花草树木在拉近我和本源的关系。它们仿佛在提醒我:以占有爱为借口的虚荣心与成就欲在大自然面前算得了什么?一颗自开自落的小狗尾巴草,在乎同伴和人类怎么喜悦它吗?我刹时突然明白了王维那首著名的《涧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就这样,当我把自己彻底放逐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外和社会空间之外,彻底跟真实的宇宙时间和自然空间面对面时,方才看清,小我计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不过水月镜花般的假象而已!我不由得再度问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如它们一样,活在真相之中?难道非典之后,你又要继续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中和社会空间之中暧昧地活下去吗?
 
十二、十架惠临之恩
 
  这个问题如此咄咄逼人,无法回避,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读完《瓦尔登湖》后,我又读到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大概也是我读过的最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书吧!有一天,我读到这样一处细节:年轻的音乐家为了理想沦落巴黎,穷得“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他买了一条粗大的香肠挂在窗上:每顿切着那么厚厚的一片,加上一大块面包,一杯自己发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但是,“他绝对不把自己的艺术看得比灵魂更重;不是自己挣来的面包,他是咽不下去的。”
 
  我被这一微小的细节深深感动了,不由得想,如果换了是我会怎样?肯定又忧愁又沮丧,只想着先挣点钱生存下去好了。对于我这种骨子里充满妥协的人来说,理想主义只是在有足够生存保障前提下的审美感受罢了,真遭到生存艰难时还是现实妥协一点为妙,所以,我潜意识在抓一些东西,抓一些保障自己生存安全感的东西,抓一些既能维系理想主义幻觉又无需负什么代价的东西!
 
  然而,主人公约翰克里斯朵夫却一再表明,真正的理想主义是从舍弃开始的,如果我现在都不学习舍弃,将来就更难了。是的,就是现在!刚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很严肃的声音问道:“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突然明白过来。是的,我还等什么呢?听道吗?我明白的美善之道已经够多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行道!
 
  我立刻做了一个最彻底的决断:哪怕付出舍弃生命的代价,也要做一个行道的人!几乎是同时,我在红尘上所有眷恋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美食、华屋,建功、立业,包括我最最看重的今生时间和自我实现欲都黯然失色,一切竟成阿波罗明镜光影而已。心是那么得空,原来,不执的感觉如此美好。
 
  这一次,我真是彻底准备在意志上付出行动了。于是,很快做出了归隐的决定。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2003年5月23日清晨,我背着书包,又随手拿了一本赞美诗来到学校的花园,想唱几首赞美诗后再去图书馆看书,没想到翻到的竟是一首《流血歌》:
 
  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
  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
  救主忍痛十架之上,果真为我罪愆,
  大哉慈悲奇哉怜悯,广哉主爱无边。
  故当十架显现我前,我亦羞惭掩面,
  我心融化热烈感谢,悲伤涕泪流连。
  纵使流尽伤心之泪,难偿爱心之债,
  我唯向主奉献身心,稍报恩深如海。
 
  这首歌我不知唱过多少次,也没有特别感动过,但这一次,圣灵的光照几乎是突如其来的。当我才唱第一段时,“为何甘为卑微的我”这几个字猛地击中我的心,我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么卑微而且败坏的一个人,而主耶稣居然“流血忍受死亡”等待我悔改!为何?为何?我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哭求道:神啊,离开我,我真是一个罪人……我不断悔罪,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24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把我的心充满,同时也感受到流泪悔改时,有一种极为神圣永恒的光在照耀我,非常肯定上帝以那光来光照我:他的确存在。
 
  既然我已经相信主耶稣是为了我的罪而流血舍命,那么,圣经中其它我一直不太能接受的部分,诸如神的创造,耶稣的复活,末日的审判,圣经的绝对权威……我便能顺理成章相信了,更不用说神存在与否的问题。事实上,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没有怀疑过神的存在。
 
  那一天,我的重生得救体验非常强烈,但也过于依赖这种强烈感觉。那时,并不知道,其实重生只是一扇门,来到这扇门之前的路“道阻且长”,走进这扇门之后的路依然会“道阻且长”。理性上的持续归正、情感上的深入医治、意志上的不断悔改,其实需要神一生之久的拆毁和重建……
 
 
 
 
喻书琴 笔名小鱼,1979年出生于湖北。1997年就读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2001年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中文专业,2003年重生得救。本文由作者选自其见证《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一个女子的心灵成长》(国际福音证主协会出版)。详文见作者博客:鱼居 www.levifi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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