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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金贞:为中国培养一代杰出女性的开拓者
2015/7/20 15:11:28
读者:2291
■方金琪

生命季刊 第72期  2014年12月

 

    我喜欢集邮,有时收集到一些早期到中国的宣教士的实寄信封甚至信函。查阅这些宣教士的资料,有两个感触良深。一是发现对绝大多数的宣教士极少有整理好的介绍资料。对于一个宣教士,网上中文资料能查到他(她)曾经使用过的中文名字,能看到一、两条提及他工作的简短文字,就算是不错了。而英文的资料也常分散在宣教机构的档案中,或报纸有关教会和传道活动的报道中,大学收藏的档案资料、以及政府和家族出生和死亡等记录中。二是发现有那么多的宣教士,他们一生的故事是那么感人,常让我不禁泪下。我终于抑制不住,想一个一个地来写他们的故事。我知道即使对一个宣教士只是写几页的简短介绍,我凭一个人的力量一辈子也写不完他们的故事。

 

图一(见下页)是1905年9月13日,中国中秋节,浙江湖州的一位叫Lochie Rankin的女士写给在美国加州洛思加图斯(Los Gatos)一位叫Dora Rankin女士的实寄信封。Lochie Rankin中文名字叫雷金贞(雷金声),是美国基督教监理会(南卫理公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South)来华的一位宣教士,是1878年来中国的。出售该邮品的商人说,收信人Dora Rankin是雷金贞的妹妹。她的妹妹也是来华的宣教士,在姐姐之后的1879年来到中国协助她创办和管理学校。但妹妹于1886年在动乱中已经殉职了,雷金贞怎么会在1905年还在给她写信呢?这就引起了我对雷金贞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浙江湖郡女中(Virginia School)、上海中西女中(McTyeire School)和苏州景海女校(Laura Haygood Girls' School),被称为三大著名女中。其中仅从湖郡女中,就走出了许多巾帼英雄。如毛彦文,中国现代女子新式教育的先行者,著名教育家、慈善家、教授,民国总理熊希龄的夫人;张佩英,中国首批八位女大学生之一,终生从事教育工作;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与张爱玲一起活跃于文坛的“小姐作家”中的汤雪华、郑家瑷、钱蔡镇华、以及毛彦文;李达的夫人王会悟;茅盾的夫人孔德沚;罗家伦的夫人张维桢、陈立夫的夫人孙禄卿[1, 2]。而宋庆龄三姊妹则曾就读于上海中西女中。

 

这三所学校是姐妹学校,都是由美国监理会创立。而雷金贞不仅是湖郡女中的的创办人和第一任校长,也是美国监理会派出的第一位女宣教士[3]。湖郡女中建立后,雷金贞将女中交监理会后来的其他女性管理,她自己集中精力在湖州监理会的男塾学校工作上。这些学校也同样培养出了许多著名男性人才。如中科院院士谈家桢、高尚荫、卢良恕、钦俊德、王仁;著名计算数学专家徐献瑜,中国化纤专家方柏容,英语教育专家许国璋,文学家萧也牧,自行车环球旅行家潘德明等[4]。她在中国教育界奉献49年,当时中国几乎每个省都有她的学生在担任要职[16]。

 

雷金贞1851年出生于美国南部田纳西州米兰市,美国监理会基督徒。来中国之前在美国印第安人保护区做教育宣教士,在那里已经两年。1877年监理会需要一位女性前往中国协助已经在中国的James William Lambuth夫人办学校。J. W. Lambuth(中文名蓝柏)夫妇是1854年来中国的宣教士。雷金贞知道后,报名志愿来中国,于1878年4月启程[3]。在雷金贞之前,宣教士被认为主要是男性的工作,尤其不适合单身未婚女性担任。因此,她是美国监理会来华的第一位未婚女宣教士,也是监理会妇女传道会成立后派出的第一位女宣教士。她的妹妹Dora是第二位。在她们的带领下,尤其是在她妹妹1886年殉职后,监理会更多的姊妹勇敢地加入到了中国的传教事工中。1878年至1898年监理会来华的年轻姊妹达三十二位[5]。雷金贞在1914年回美国休假,宣讲中国事工的需要,当她返回中国时,就带了三名新的女宣教士[6]。这些爱主又充满活力的年轻姐妹为中国近代的教育,尤其是为中国女子教育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宋庆龄三姊妹以及我们上面提及的那些人都曾就读她们的学校,是她们的学生。因此,监理会称雷金贞是中国传教黄金五十年的开拓者 [3]。

 

雷金贞抵达中国后,先在上海Clopton Boarding School学校担任助理和学习中文。一年后她的中文已能应对办学需要[7],便前往当时距上海市十五英里的江苏省嘉定县南翔镇,创办了男女生均收的悦来书塾(Pleasant College)。她1879年10月到南翔,与此同时她的妹妹也从美国来到了南翔协助她。有关悦来书塾的中文资料表明,该校是1878年创办的[8、9],但据美国监理会的资料,悦来书塾是1880年3月开办的[10,p.80]。1878年是雷金贞来中国的时间。

 

中文文献说悦来书塾后来分为男塾华英学堂和女塾文洁女塾(Virginia School, 文洁取Virginia的中文谐音)。1901年两校部分师生迁至湖州城内马军巷,1905年在海岛堂附近(今湖州市第一医院和湖州市第十二中学所在地域)建立新校舍,女塾位于西侧,中文校名改称湖郡女塾,英文校名未变[7]。英文文献没有提及分为男塾和女塾,但记载了雷金贞在1886年妹妹过世不久,又在嘉定开设了一所学校,也许这就是中文所说的男塾华英学堂。英文记载Virginia School开始于1901年,但在南翔和嘉定的学校并没有因搬迁马上关闭,而是到1909年才关闭[7]。这可能是学校搬迁后,在原址的学生因年龄小,仍在原址上课直至毕业。

 

湖郡女塾建立两年后(约1903年),雷金贞把女塾的管理工作交给了后来的Milddred B Bomar姊妹[7]。中文文献认为湖郡女塾的第二任校长是高淑贞Ella Rue Coffey[1、8],但监理会的纪录高淑贞是在湖郡女塾建立时协助雷金贞,雷金贞之后的校务管理是交给了Milddred。雷金贞后来主要负责湖州男塾学校,直到她1926年退休返回美国。监理会在湖郡的男校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湖郡学校的男塾,还有一个是后来称为东吴大学吴兴附属中学的男校。这两个男校可能都是雷金贞管理。但这还有待以后进一步的研究了解。

 

监理会在中国办学的历史中,Dora Rankin,雷金贞的妹妹也是一位值得纪念的人物。1876年雷金贞去印第安人保护区做教育传教,不久Dora也去了。而当雷金贞1878年来中国后,Dora把在印第安区的工作结束后,于1879年又跟随姐姐的脚步来到了中国。她比姐姐晚去印第安人保护区,去时17岁,因此我估计她来中国时是19岁左右。她被认为是一个美丽、坚强、勇敢的年轻女性,她的到来不仅让她姐姐高兴,也让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高兴不已[10,p.80]。这不是她去世后的悼词,而是监理会1882年的记录。她于1886年12月10日殉职,我很想查到有关她去世的具体经过的记载。监理会的文献中。有很多文字是纪念她的,但对她的死因,只是简单地说,她“在动乱中殉职(fall at the post of toil)”,并说Dora有一个英雄般的一生。在监理会地宣教士中,有因病在返回途中或返回后去世的;但因工作中殉职的,Dora是第一个[12]。

 

Dora的葬礼是在上海举行的,她安葬在上海。但当她的死信传回家乡时,她的家乡许多教会为她举行了追思礼拜。她年轻生命的逝去反而把教会的心同中国事工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12]。更多的年轻姊妹来到了中国,她们也为中国女性的教育和觉醒做出了令人难忘的贡献。

 

上述信封中的信也仍保存在里面。下面就是这封信的中文译文。

 

亲爱的Dora:

 

很高兴你喜欢那件衣服,希望你今年夏天已经穿上它了。望告诉我是否在邮局取包裹时是否有麻烦。因为如果在邮局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想给你寄一件白色的,让你上学的时候穿。给其他人寄了25美元的布制品都没有问题,我只是寄的价值两、三美元的东西,应该是没有问题。

 

你的姑姑Dora的全名是Musa-dora,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称呼她Dora。要是我能在那个到处是果树的乡村同你共度夏天,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我对洛思加图斯(Los Gatos)果园的记忆仍是那么清晰和美妙。

 

你会喜欢今天的湖州,至少是这里的天气和景色。万里无云的天空,柔和的微风,云雾环绕的山岗,真值得画家来描绘。但这城市本身可能不是这样引人入胜了—今天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八月十五,中秋节,今天晚上,每个人都会到外面去拜月亮。所有的欠债这时也都必须还清,学校放假,等再开学时,学生可以更换老师和学校。

 

人们今天会准备丰盛的食物,漂亮的礼物。会去看戏。我在这里写信和试着做十月的第一个星期要在苏州开会穿的衣服。做衣服是件超过了我能力的事,我担心我做不成。我缝纫没有问题,但裁剪和衬里我就不会做了。

 

学校的那栋大楼建得很快,希望在开完会回来我们就有了“家”了。明年你可能会发现我们在一个舒适的住宅里,这是自我来到湖州我们就没有过的事。实际上,住进除了门窗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的房子,住进一个讲话不是整栋屋都可以听见的房间,会让我感到陌生。

 

爱你的

雷金贞

湖州,1905年9月13日

 

基督徒反对把月亮当神敬拜,反对对穷人逼债,这可能是雷金贞说当时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湖州城市本身不像它的自然那样美,而她也没有因是节日而同他人在一起的原因。这封信让我们看到了她对美国她生长的故乡的思念,看到了当时宣教士来到中国在生活条件上的牺牲与艰苦。当时她到中国已经27年了。27年她没有住过在一个房间讲话不能整栋屋内都听见的房子。大概是因当时的中国裁缝不会做西式的衣服,她甚至连去参加会议的正式着装也不得不自己动手试着做。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让我们知道收信人Dora不是那位已经殉职的Dora。收信人是一个还在上学的晚辈,应该称呼那已经殉职的Dora为姑姑。那么这个收信人是不是雷金贞的兄弟姊妹的小孩呢?

 

雷金贞有兄弟姊妹五人[13]。妹妹Dora上面已经提到,殉职时约25岁左右。哥哥查尔斯(Charles Y. Rankin,1848- 1891)是一位牧师[14],过世时也仅33岁。另一位哥哥撒母耳(Samuel F Rankin, 1847-?)是律师,当过米兰市的市长和州参议员[15]。还有一位叫安娜(Anna R. Rankin),可能是最大的姐姐。在他们兄弟姊妹五人中,我们现在能确信安娜和撒母耳都曾结婚,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小孩和小孩叫什么名字。我还未能查到她哥哥查尔斯是否结过婚。但雷金贞和她的妹妹Dora,不仅没有更改过姓(西方结婚女子的普遍习俗),而且至死均被称为Miss(小姐),因此,基本可以肯定她们俩没有结过婚。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年轻的Dora不仅是她们的下一代,而且与雷金贞关系相当密切,对雷金贞在中国的事工相当熟悉。她不仅知道湖州在建楼,而且会在第二年再到湖州。

 

雷金贞在中国工作了49年。1926年她因健康原因,不得不退休回到美国田纳西州监理会妇女传道会的所在地Nashville,进入Scarritt 圣经学院又当起了学生[16],同时也作Gibson Cottage的管理。回到美国后她仍继续向周围的美国人民介绍中国,被大家称为“国家中国信息局”(National Bureau of Information on China)[16]。她1929年9月14日与世长辞。安葬在Nashville[17、18、19]。在她过世以后, Nashville监理会为了纪念她,成立了一个叫Lochie Rankin Circle机构。至少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地的报纸还有他们活动的通知或报告[20]。

 

1952年,湖郡女中与吴兴附属中学合并,成立湖州初级中学,后发展为今湖州市第二中学和第十二中学,而原湖郡女中校址先于1956年划归浙江省湖州师范学校(今湖州师范学院),1997年学校迁址,又将原湖郡女中校址转让给湖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雷金贞信中提及的、也是为众多湖郡学校毕业生怀念的湖郡女校的“红房子”,西楼就是今湖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技楼(3号楼),上面仍刻有“1905”年,为湖州市区仅存的大型西式建筑,是市文物保护对象[11]。上述雷金贞的信就是写于1905年她们要搬进新校舍的前夕。

 

在网上看到一篇2006年的文章,说中国前所未有地为一位牧师父女建立纪念馆,叫“赵紫宸赵梦蕤父女纪念馆”,立在湖州师范学院校园内,而这“湖州师范学院是在湖郡女子中学原址创办起来的”[21]。2006年的湖州师范学院,应该不在原湖郡女中的校址上了,如上所述,它1997年迁址走了。这让我有些欣慰。在湖郡女中那片土地上没有人比雷金贞更配得怀念。她是那所学校的创建者,为之放弃了母国安定和优越的生活,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和心血,她的妹妹也为此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在中国近代和现代教育史上,她的贡献也是那么引人瞩目。作为基督徒,尤其是远赴异国他乡做宣教士的基督徒,雷金贞可能从没有期望世人去纪念她,她只求自神而来的最高奖赏。但我仍希望,雷金贞创办的学校中,以及后来延续的学校校园里,若要纪念,首先应该纪念的就是雷金贞。

 

参考文献

 

[1] 徐勇, 2013, 别样的风景——湖郡女中旧宅, http://blog.tianya.cn/post-923244-54275219-1.shtml

[2] 马利英,2011,从湖郡女中走出去的“小姐作家”,http://www.hz12z.net/index.aspx?menuid=23&type=articleinfo&lanmuid=70&infoid=513&language=cn

[3] Lamar & Whitemore, 1928, Women and the Kingdom: Fifty years of kingdom building by the women of the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South, 1878-1928, NASHVILLE, TENN. COKESBURY PRESS. https://archive.org/stream/womenkingdomfift01howe/womenkingdomfift01howe_djvu.txt

[4] 湖州二中,互动百科,http://www.baike.com/湖州二中

[5] Storch, Tanya (editor), 2006, Religions and Missionaries Around the Pacific, 1500-1900, Vol. 17,   p.229. Burlington, VT, USA.

 [6] Ardmore Daily Ardmoreite - Ardmore, Oklahoma - July 19 1914

[7] Yrigoyen, Charles Jr. and Warrick, Susan E., 2013, Historical Dictionary of Methodism, 3rd Ed., p.307. Scarecrow Press, Inc., Lanhamn, Maryland, USA.

 [8] 湖郡女子中学,维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湖郡女子中学

[9] 湖郡女中,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11677581.htm#6

[10]  Fourteenth Annual Report of the Woman's Missionary Society of the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South, for 1891-92. London: Forgotten Book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92)

[11] 湖郡女校“红房子”的故事,http://www.hz1y.com/index.php?m=Article&a=show&id=718

[12] Godbey, John Emory and Godbey, Allen Howard,  1887, Light in Darkness: Or, Missions and Missionary Heroes. Holloway & Company, St. Louis and San Francisco.   P.348-350.

 [13] http://records.ancestry.com/david_p_rankin_records.ashx?pid=78641647

[14] Pastors of First UMC,  http://www.covingtonfumc.com/PastorsofFirstUMC

[15] http://www.mygenealogyhound.com/tennessee-biographies/tn-gibson-county-biographies/samuel-f-rankin-genealogy-gibson-county-tennessee-milan-tn.html#

[16] Kerrville Mountain Sun - Kerrville, Texas - Apr 7 1932

[17] Culp, Frederick M. and Ross, Robert E., 1961, Gibson County, Past and Present, reprinted in 1996, p488. Turner Publishing Company, Paducah, Kentucky, USA.

 [18] The Encyclopedia of World Methodism (Vol. 2, J-Z),  http://www.mocavo.ca/The-Encyclopedia-of-World-Methodism-Vol-2-J-Z-Volume-2/311448/630

[19] The Landmark - Statesville, North Carolina - Sep 16 1929

[20] The Mexia Daily News - Mexia, Texas - Feb 8 1952

[21] 湖州师范学院原是湖郡女中,2006,http://www.christianweekly.net/2006/sa12515.htm

 

 

方金琪 来自中国大陆,现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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